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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木老虎》下

作者: admin 来源: 未知 时间: 2019-09-15 阅读:

  其实,此时我才知道我理解的虚拟资金和他们理解的虚拟资金不是一回事,我理解的虚拟资金只是虚拟账号之间的交易,资金整体为0,是用来活跃市场的,而他们理解的虚拟资金是从后台给交易账号直接注入一笔钱,这笔钱是凭空产生的。

  有个协警拿了个头盔给我戴上,就是冬天骑摩托车戴的那种,然后用胶带把喘气口给封上,那种感觉怎么描述呢?浑身冒汗。

  2012年3月份,要开庭,我没有律师,其实我是想自己辩护,因为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里面的前因后果了,司法部门的意思是指派律师。

  刚进去的时候,特别是前半个月,就是绝望,感觉丢人,想父母,想孩子,不单纯是想见到他们,而且总是做梦,梦到我们可以拥抱在一起了,但是梦里又总是有不和谐的插曲,例如抱的时候,突然发现自己咋还戴着呢?

  最初是挨打,后来就打别人,就是这么一个游戏规则,至于被打耳光之类的,也没有想象的那么恐怖,相比精神挫伤而言,打几个耳光算的了啥?

  拘留所里,什么人都有,与金融相关的最多,例如信用卡、呀之类的,而且你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:犯罪平民化了。

  我不是想越狱,也不现实,我总想起那段对话,每个进去的人,都坚信自己是无辜的,所以每当别人问我的时候,我说自己是无辜的,他们就笑。

  我原本是想让被释放的号友帮我打电话给宋佳,没想到宋佳主动联系上了我,在交谈过程中,她问我有没有能量比较强的朋友,先取保候审。

  宋佳说:“你这个案子,是案中案,看似你是无辜的,但是投资者只知道懂懂,不知道寥国,所以报案的对象都是你,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法律问题了,而是群体问题,你脱离不了干系了,做好思想准备。”

  她说:“这个案子从法律角度,你没问题,但是我觉得会一直拖延下去,不会开庭,因为定罪需要证据。”

  青阿姨哭了。她给我带的鸡腿饭,我真的流口水了,什么都没想,也不想父母了,也不想孩子了,就想那个鸡腿,要是能咬上一口就好了。

  教员把给打开,左到椅子上,右手可以拿筷子,狼吞虎咽,真想把鸡骨头带回去,可以给号友闻一闻,舔一舔。

  想起当年风光的时候,去参观赵子的摄影展,他最得意的作品之一是《乞丐狗》,一只狗可怜巴巴地盯着他。

  青阿姨给了我一本书,里面有一封信,还夹着两张照片,教官没有翻这本书,信里是安慰我,意思是让我积极面对,千万别想不开,她说会去山东看望我父母的,也会帮着照顾孩子的。

  一张照片是我们在海南的合影,万泉河旁边,我笑得特别灿烂,穿着一身骑行衫,这是胜利者才有资格穿的,领骑者的姿态,是那么的意气风发。

  原本是团队里的领头羊,吃饭时我可以坐在主宾的位置上,如今面对面的时候,我连握手的资格都没有,哪怕是他们随口喊了我的名字,我也会立刻起立喊:到!

  她说:“她闺女不到2岁,抓她的时候,她还在喂奶,但是出了法定时期,所以她没有获取取保侯审。”

  我说:“我现在一无所有了,想起当年那么多粉丝,我都觉得挺可笑的,就是做梦梦到那些场景,我在梦里都不相信了。我一点都不在乎有没有钱,现在只要给我自由,哪怕是要我乞讨,我也乐意,从成都回来的时候,在火车上遇到乞讨的老人,我觉得他太幸福了,至少他拥有自由,让我跟他换,我都乐意,我看到火车上每个人都是幸福的,至少比我幸福,硬座又如何?没有座又如何?至少有自由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
  我说:“不想这些了,而且我在里面看到的、听到的,都不适合写到书里,太残酷了,就如同寥国对我多好,我对孙梅多好,你再想想,我和你是初中同学,现在一个成了被告,一个成了律师,你再想想,我儿子虽然1岁,但是我竟然没怎么抱过他,连尿布都没给他换过,以后他就要喊别人爸爸了。”

  我说:“在里面,我也想,以前我从来都觉得飞扬配不上我,那么多女人喜欢我,而且她们如此的忠诚,我觉得无论发生了什么,她们都会跟随我的。其实在关键时刻,只有飞扬还想着我,但是我觉得自己反而配不上她了,所以我想让她走,别等了,没有意义。”

  她说:“赵老师找我问过你的案情,他在写《木老虎》,你愿意不愿意见见他?他写着写着没有灵感了,想打电话找你,结果怎么也联系不上,听说你被抓了,他觉得故事更有启发性了,灵感来了。”

  我说:“我现在突然觉得,当自己一无所有的时候,只剩下感恩了,因为没有别的东西回报,我现在就是废人,《推拿》里有句话写的挺好的,盲人最擅长感恩,因为他们是弱势群体,只有被恩赐的可能。”

  说是案情重大,取消取保侯审。从网上我已经看到这个案子的进展了,定性为了非法经营,理由是交易所没有获取期货经营权限,认定寥国属于自首……

  说不恨是假的,其实我更多的是恨自己,我也不是恨自己的性格,而是总是不停地梳理自己犯下的错,摸过谁的,说过谁的坏话,作过什么孽。

  慢慢的,我适应了看守所的日子,不能跟家人接触,只能偶尔见见律师,每天都盼着开庭,因为可以见到亲人……

  因为唐队的缘故,我受到些优待,可以偶尔看看书,号友也多是经济犯罪的,我们里面有个小伙子是个音乐老师,他会跳舞,在里面实在太无聊了,他就教我们跳街舞。

  表面上是看书,其实也看不进去,心不静,总是浮想联翩,就是做白日梦,梦到突然被释放了,梦到吃红烧肉,梦到报纸上替我伸冤。

  一转眼,到了2014年春天,已经被关押两年多了,我早已经适应了看守所生活,类似一只流浪狗适应了囚笼生活,在里面我也有说有笑,人的适应能力是非常强的,人只有享不了的福,没有受不了的苦。

  我问:“下次,你能不能带张我儿子的照片?儿子3岁了,我都不知道长的什么样,不知道会不会喊爸爸了。”

  赵德发老师在《木老虎》里把我描述得有些传奇,这些我很满意,就如同有人替我伸冤一般,同时他又提到了我的软肋,说我这一切都是性格造成的。

  媳妇没来,姐姐没来,二姐夫来的,我猜测,他们都来了,只是不忍心,或者情绪不稳定,被拒之门外了。

  曾经,我也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之一,因为他,我高考逆袭了,从40名到了第3名,让他刮目相看。如今在这样的场面又相遇了,不知道他心里会怎么看我。

  宋佳替我做的无罪辩护,同时替我辩护的还有她的老师,政法学院的系主任,因为我跟公司没有任何和约,也没有从公司拿过一分钱,系主任的辩护非常出色,跟演讲似的,其实哪怕是一个老百姓听了他的辩护,也会当庭宣布我无罪的……

  宋佳反复叮嘱过我,不要急着表现,因为憋了太久,肯定想表现,但是有些时候,漏洞就是一句话,要把机会让给律师,让律师来表达,要么让律师来提问。

  寥国虽然是自首的,也承认虚拟资金,但是他还是坚称我是主要策划人,他只是出租了手续给我。这玩意有点类似三国游戏,每家都有不同的谋略,寥国的策略就是走自首路线,从而掌握笔录主动权,既然是自首的,那么说的肯定都是真的,他很自然就把责任推卸到我身上了。

  可是,我想解释我知道的虚拟资金和本案的虚拟资金不是一回事,但是我没有太多发言的机会,看案情走势,我是主犯了。真正的虚拟资金是什么?是寥国与孙强达成了私下合作,由孙强出资60万(真金白银),寥国出资1340万,俩人合伙坐庄,由孙强操盘,其实孙强也不知道寥国出的是虚拟资金,他们俩获利900万,其中孙强获利400万,但是都没有来得及提现就案发了。寥国在笔录里声称,是孙强提出要使用虚拟资金的,而孙强则出示了一个证据,他们俩人在酒店里商讨此事的录音,录音里孙强提到,不能使用虚拟资金,寥国答应了。看看吧?平时看似好的一个头,其实即便是合作谈判,彼此都不信任。

  我接着就崩溃了,我之前适应里边的生活是因为我有盼头,盼望开了庭很快就能出去了,现在这个结果我不能接受,我受不了这样的生活,哪怕用余生来换一年的自由,我也愿意,我不想等,不想等十年以后,我想立刻、马上出去,我要拥抱每个路人……

  赵老师在信里说:“山东大学有个女学生,看了《木老虎》,特别特别的崇拜你,她一直都想去看望你,你要有生活的信心。”

  我们四个人都在等候区,我见到了孙梅,的确比以前胖了,但是有些臃肿,天天吃不饱咋还胖了呢?不会病了吧?

  我的腿,不由自主地想跪,就是想给她磕个头,表达一下歉意,有些事情是不能考虑初心的,一切以结果来说,结果就是我害了她。

  毕竟过去了两年多,心结都会打开,当我见到寥国的时候,我以为我会给他一拳,其实我们都很平静,还礼貌性的笑了笑,此时说什么都没意义,毕竟他也不是赢家。

  其实判我多少年,我还真能接受,我只是觉得孙梅太冤了,为什么她会被抓?就是问她知道不知道虚拟资金,她说知道,而且是她操作的。

  真正的虚拟资金是孙强操纵的那些账户,里面有1400万(最初我推测有3000万),这些事我们都不知道,最关键的一个点是什么?

  整个电子盘被认定为非法经营,而所使用的规则是由孙梅整理的,其实孙梅就是下载了一下,替换了一下名称而已。

  为什么这个案子这么复杂?就是因为公、检、法三套班子其实都没搞明白整个电子盘的流程,他们以为整个游戏规则是孙梅制订的,我来操盘的,然后设局让读者钻进来,我没有资质怎么办?我租的寥国的。

  她一直在哭,退场的时候,我一直在看她,我的眼泪真是跟断线的珠子似的,我多么想抱抱她,多么想说一声:对不起。

  我们彼此都很安静,我是一只被拴起来的狗,已经不敢拽链子了,因为会很疼,我特别特别的顺从,因为我知道不听话的后果是什么。

  她说:“改判的几率很小,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案件,涉及到了大量的经济学术语,没有人有耐心搞懂。”

  她说:“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法律问题,你要想明白这一点,这个事不能说你没有责任,你读者的钱,一分钱都没有拿到,大家血本无归,还有人借高利贷投入的,你想过没?”

  她说:“这是翻盘的唯一可能,就是非法经营必须是证监会来认定,现在没有证据证明是非法经营,但是反过来说也对,就是你伤到人了,只是现在没法鉴定是几级伤残。”

  我说:“最近在构思,想写个类似采访录似的东西,就叫《人生无常》,在里面什么人都能遇到,不过也要过两年心情平静的时候再写。”

  她说:“现场,你也听到了,检察机关给出的答复是你情绪激动,为了防止你撞墙,给戴的头盔,法律讲的是证据,证据未必是事实,你是对的,未必无罪,你是错的,未必有罪。”

  其实,人是没有底线的,总是在不断的突破,从最初想当天被释放,到盼望着一个月被释放,到盼望着三年被释放,一眨眼,三年过去了,又盼望着判个五六年,若是被判死刑,可能期望值又改为了无期,若是必判死刑,可能又盼着缓期两年。

  在旁听席,我看到了我娘,我不能说话,只能点点头,我娘头发白了,几乎全白了,她旁边坐着一个姑娘,应该是山大的学生,傻子!

  二审,基本就是走形式,我已经给它定义了,就是葫芦僧判断葫芦案,我也不期望奇迹了,我只希望孙梅有奇迹,只要她出去了,我就有机会,因为她知道是怎么回事。

  二审,孙梅换了律师,这个律师的确很厉害,逻辑思维很好,他转变了思路,不再纠缠于非法经营的认定问题,而是证明了孙梅提供的交易准则只是表面材料而已,并不属于交易规则,实际规则并不是由孙梅制订的,孙梅也没有这个权限。

  我说:“赵老师,你跟女孩说,别让她等我了,我不值得等待,谁会嫁给一个罪犯呢?等我出去了,我就当个出租车司机啥的,好好尽尽孝心,争取儿子的原谅,我不再渴望发财,也不渴望爱情了,过去作孽太多,我罪有应得。”

  孙梅出去以后,在微博上发布了三年内幕的点滴,引发了N多大V的转发,从而让这个案件再次获取关注,当时我已经被送到监狱服刑了。

  2015年5月20日,我生日那天,造化就这么捉弄人,又一次开庭,庭审相比前三次比较简单,宣布无罪,同时解封冻结资金,按比例退还投资者,皆大欢喜。

  回到村里,家已经没有家样了,到处乱七八糟的,我爹脸上也没有惊喜,只是不停地骂:畜生,畜生,脸都让你丢尽了。

  窝在家里,我不好意思出门,每当我要准备上厕所的时候,总是要站起来,想父母打个招呼,又觉得不用了,还没完全适应外面的生活,有朋友给接风,去大酒店吃饭,在门口遇到保安,我都在迟疑要不要先请示。

  我去找赵老师,我的意思是希望能够借助他的能力,帮我推荐一份工作,我可以从最底层干起,工资无所谓,能养活自己就行。

  我说:“饭都吃不上了,哪有心情写书呢?何况饿着肚子的时候,心是不静的,写出来的肯定都是负面情绪,谁又愿意看呢?”

  赵老师说:“你可以写个《木老虎》续集,用第一人称的写法,这些经历是大家都没有过的,你写出来肯定受关注。”

  飞扬没有改嫁,只身生活在上海,生活也蛮拮据的,她带着孩子回来看过我,儿子特像我,我见到儿子的时候,他正在睡觉,我一直盯着他看,他一睁眼看到我的时候,被我吓得嚎啕大哭,也许我对他而言,太陌生了。

  正如,在里面时,我想要的仅仅只是自由,但是当重新获得了自由,我突然又觉得仅仅有自由是不够的,我还要爱情,还要金钱,还要粉丝。

  后记:这些故事,都是真人真事。在法庭上的时候,我就在想,回去的时候,一定要把所见所闻写下来,特别是回头看母亲的时候,那场面比任何电影镜头都打动人。人在春风得意的时候,一定要去法庭看看,去监狱看看,时刻要给自己敲响警钟,要按规矩办事。

  想起寥国,我还是蛮心疼他的,真是一表人才,一生就这么毁了,他是步子迈大了,窟窿填窟窿,我们认识的时候,他已经亏空1000多万。

  谈不上吧,其实更像孔融让梨,看似彼此谦让,其实各有各的小九九,如果我们俩真是一条心,就安心的赚交易费,这个生意非常好,赵老师在书里也写过,一天的交易费收入有20多万(农产品、邮票、红木三个分类),非常可观。

  我觉得,以后做事,要把自己当小人,把对方也当小人,国外为什么推崇的是自私教育,因为自私才是本性,让梨是假性,大家都是自私的,那么就会产生规矩,规矩就会促进和公平。

  就如同青阿姨给我送鸡腿饭时,我磕头卖命的心都有了,心想,哪天出去了,一定要为青阿姨做牛做马。

  可是,我回来这么久了,压根没有想起青阿姨,是去领我的物品时,看到那两张照片,我才想起了青阿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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